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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中国政府采购报

【岁月】

浅夏楝花浓

■ 吴沁潼

浅夏的风漫过小区，配电房旁那株五层楼高的苦楝树，正将淡蓝色的花事铺得吵杂。我兜着八个月大的孙儿立在树下，抬眼望花影婆娑，暗香轻绕肩头，尘封已久的往事，便顺着这一树似锦，漫上心头。

儿时乡下故我门前，立着十几棵老苦楝树，枝干虬曲，冠盖如伞，肃静陪着几代东说念主晨昏过活。彼时日子过得清贫，孩童手中少有闲钱。每至深秋霜落，苦楝果由青转黄，圆溜溜缀满枝端，风一吹便滚落满地。我与姐姐、弟弟一下学，便拎着柳篮蹲在树下捡拾。

老树干高枝密，高处的果子难以够及，咱们便相互搭肩——我鄙人方站稳，弟弟踩上我的肩头，扶着树干防范翼翼捋取枝端黄果。偶尔眼下打滑，几乎跌落，慌忙抱紧树干，惊出清闲盗汗，掌心攥着的几颗楝果却舍不得丢弃。自后拾果的东说念主渐多，我便学着爬树，危坐枝叶间用竹竿敲打，楝果簌簌陨落，捡满一篮又一篮，摊在晒场上暴晒。待果皮发皱干透，筛去碎叶杂质，尽数装入布袋。

攒上半个多月，凑得满满一袋，便牢牢攥着，沿着乡间土路去往高邮三垛镇的供销社。柜台里的售货员接过袋子，探讨称重，几分钱一斤，算下来不外寥寥数元零钱。可在幼年的咱们眼中，这即是天大的资产：能买香甜的生果糖，能买清新的新华字典，能买补缀衣衫的针线。一棵苦楝树，就这么肃静撑起清贫童年里整个细碎温热的期盼。

岁月障碍，一九八八年我大学毕业，单元暂无住房，受室只可租住冷巷深处的私房。其时乡下盛行好处实木居品，便请木工师父上门选料、开料、刨木。父母早在我大二时，便将家中十几棵楝树、榆树、杨树砍伐，泡于河中沤透，风干后锯开码放院中。我满心祈望，思用故我常见的榆树作念骨架、苦楝木作念面板，打一套衣柜、一张婚床、一桌几椅，领路耐用，质朴耐看。

可刚一说起，长者便飞速摆手，口吻注视恳切：苦楝木质密，耐潮防蛀，用处颇多，只好万万不能用作婚嫁居品。老辈传下的忌讳树大根深——楝字带“苦”，婚嫁用楝木，恐往后岁月贫窭凹凸。发轫我不以为然，认为不外是败北俗念，不必呆板，终抵不外长者再三嘱咐，依了旧俗。临了木工只用楝木打了一只储物木箱，随我受室搬出入租小屋。数十年光阴流转，旧时婚俗居品早已随搬迁易主，唯有这只楝木箱留存于今，锁着我半生的影集与上百本荣誉文凭，无需年年晒伏，自然防虫防潮。

原以为苦楝树只藏在童年故土与寻常居家烟火里，未始思多年后，我当选县、市政协委员，奔跑乡间助力乡村发展时，必一体育竟再次与它深深结缘。随同城乡教训加速，旧房拆迁、说念路拓宽、小区新建，目之所及多是移栽的香樟、梧桐、意杨等外来树种。以前乡野随地可见的乌桕、苦楝，常遭松驰砍伐、连根刨除，原土老树种日渐寥落，乡土草木的根脉，也逐渐淡去。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几番下乡窥探，问询乡中老东说念主，细看村庄变迁，调研乡土树种近况，内心千般纠结：一边是城市日月牙异的焕发发展，一边是乡愁草木日渐凋零的惘然。迟疑再三，我伏案写下政协提案，命令保护乌桕、苦楝等原土树种，留存乡村原生风貌，守住一代东说念主的乡土乡愁。提案呈上后，如同此前命令打击电哺养一般，赢得政协指点的喜爱。园林绿化部门为乡土老树争取到了生涯空间，如今街头成行的乌桕、公园小区零碎点缀的楝树，即是其时留住的念思。

如今城中小区、沿街行说念，多偏疼四季常青的香樟。初看慎浩繁气，时日一久短处尽显。每至春夏、冬春轮流，香樟花落果熟，紫玄色浆果落得满地黏腻，沾染车身干结后难以清洗。路边车辆斑斑污渍，车主恼恨，保洁为难，竟日清扫落叶却见效甚微。树高数层讳饰采光，剪枝与否，更是争议不停。

这时便愈发感想苦楝树的好。应季着花，依期落叶，花不沾衣，果不污车，分内滋长，从不添扰。更费事的是，苦楝周身是宝，自带的苦楝素是自然良药。每到秋冬，我总会专诚到小区树下，捡拾无缺的苦楝果，晒干装袋保藏。

发轫邻里不明，笑我捡拾不消野果。我未几说话，仅仅肃静收好。每逢回高邮故我，自家菜园虫害频发，便将楝果捣碎泡水，静置过滤后洒向菜畦、喷洒菜叶。不出几日，蚜虫、菜青虫尽数销毁，青菜豆角青绿壮实，全程不沾一滴农药，吃得释怀郑重。旁东说念主义了纷纷称奇，前来讨要才气，我才细说楝树妙用。不立文字间，老乡土树的益处，再度被众东说念主铭记。仅仅如今城中楝树寥寥，下乡时佩带几颗楝果，反倒成了稀奇的礼物。

立在小区的苦楝树下，看淡紫花雨纷飞，闻清浅暗香袭东说念主，我忽然懂得：东说念主生亦如楝树，有起落浮千里，有转折寻常，有被忽略的庸碌，亦有被温雅的寥落。不求满堂蕃昌，只愿分内滋长，岁岁安心，于世间留一抹清芳，温润岁月。

（作家单元：江苏省兴化市财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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