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和大部分少年时期是在"歹土"上渡过的。

别说是目下的年青东谈主，即使脚下五十岁傍边的上海东谈主，对"歹土"这称呼的含义知之者怕也甚少了，但在抗日斗争中上海消一火时期，这称呼在上海却是人所共知的。

90年代初，我写过一部十万字傍边的中篇演义《歹土》，发表在阿章兄主编的《上海演义》上，自后又增多东谈主物和情节，推广为一部长篇，名《昨夜风雨》，1994年由香港寰宇文籍有限公司归入我的"海上旧梦演义系列"中出书。

半世纪之前在上海居住过的东谈主，大要还会记适宜时有一份《大好意思晚报》。每天薄暮时刻，在市区的不少街巷里都能听到报童们拉着腔调的叫卖声："大好意思夜报，夜饭吃饱，看过夜报，早点困觉……"久而久之，这叫卖声变成了一首流行童谣，无论在富东谈主住宅区或是穷人窟中都广为流传。我敬佩现年六十以上的上海东谈主中，大要有不少东谈主和我一样都曾唱过这首童谣的。

这《大好意思晚报》原是份英文报纸，英文称呼是《 Shanghai Evening Post 》，报馆开设在法租界的爱多亚路上帝堂街口上（今延安东路四川南路口）。刊行东谈主是好意思国外侨高尔德（ Gould )，英文版的读者主要是上海的外侨和"洋派"的中国常识阶级中东谈主，以后又增办了汉文版，取名《大好意思晚报》，读者便连忙增多，刊行量最高时达到四万多份。

1938年上海消一火之后，两个租界便成了"孤岛"。那时一些中国东谈独揽的报馆虽然都开设在租界里，但慑于日伪密探的恐吓和暴力，对那些较为明锐的新闻虽不至仗马寒蝉，但在报谈和评述时所持的气派都较为严慎。而那些挂着番邦牌号的报纸，如《大好意思晚报》、《中好意思日报》、《字林西报》、《大陆报》等则倚恃着门前那面星条旗或米字旗的保护，在报谈和考虑上较少牵记，能快嘴快舌，再加上向天下各地同业发布英文电讯，因此那时日本侵犯军在中国东南部的某些暴行，恰是那些"洋旗报"向全天下揭露的。其中干得最多的是《大好意思晚报》和《字林西报》（英文名《 North China Dairy News 》)。

"歹土"这说法即是在这段本事里由《大好意思晚报》当先提倡的。从1939岁首起，日本占领军密探机关和由他们豢养的汉奸密探势力便伸入了静安寺以西的沪西"越界筑路"地区，况且连忙推广，不到半年本事，在这块方圆不及二十常常公里的大地上，形刻画色的毒窟窠、赌场、淫窟像阴湿沼地上的毒蕈那样遍处孳生，再加上随着汪伪特工机关"76号"的出现而带来的那些凶杀、劫掠、绑票、恐吓事件，生生地把这片地皮搞成了个魑魅的天下。

1939年8月，由日本大本营咨询本部和在华占领军当局调解导演的汪记"中国国民党第六次代表大会"，在沪西极司非而路（今万航渡路）76号开锣演出。《大好意思晚报》便模棱两头地发表著作，对这场沐猴而冠的丑剧痛加抨击，同期对汪伪势力在沪西"越界筑路"上所干的各样勾当进行了揭露。在一篇发给天下列国通信社的长篇英文电讯中，他们在列举了大宗事实之后，对这片地皮上的近况作了个论断性的观念" It is a bad land ."

" Bad land "译为"歹土"，从此便有了"沪西歹土"这称呼，这称呼也被写入了历史。

那时，日本军国主义者还不想过早地同英好意思突破，因此他们对那些"洋旗报"的揭露和抨击的流弊照旧较为克制的，仅仅寄些匿名信和手枪枪弹到报馆去进行威迫，自后见威迫并未收效，便雇用暴徒到报馆门赶赴扔手榴弹和冲进去砸坏机器。可这样仍不生效，揭露和抨击仍在持续，这下他们真实"深恶痛疾"，决定要下棘手了。

在"76号"的密探奉日本主子之命对朴直的新闻职责者灵通杀戒中，被杀害得最多的是《大好意思晚报》的剪辑和管束东谈主员。1939年8月30日，《大好意思晚报》副刊编缉朱惺公被"76号"密探枪杀在天妃宫桥（今河南路桥）前。

1940年7月19日，《大好意思晚报》总编缉张似旭被"76号"密探枪杀在静安寺路起士林咖啡馆楼上。几天后，该报司理李骏英又被他们枪杀在四川路上。

1944年太平洋战事发生后，日军进占大家租界，扫数"洋旗报"被封，英好意思职责主谈主员都被送进"敌侨都集营"，高尔德则受"终点惩办"，当作"好意思国军事间谍"逮捕，关进提篮桥监狱。按照海外老例，斗争时期捉到敌国间谍是不错马上处决的，高尔德则在二战归天后能获得开释归国，真可算是命大了。

前边还是讲过，"歹土"的领域即是沪西"越界筑路"。

沪西"越界筑路"东起静安寺，西至白利南路（今长宁路），北边沿极司非而路（今万航渡路）延长到曹家渡三官塘桥（今江苏路桥），南方则与法租界为邻，沿大西路（今延安西路）向西伸延到奏凯路。这是块狭长地段，面积仅十多常常公里。

"越界筑路"本人即是殖民主义强权政事的居品，从20世纪初运转，上海的大家租界当局便私行行恶卓越本来的租界领域，强行筑造马路，待马路筑成之后，便自行在周围一带征收捐税，愚弄政权和警权，把那些"越界筑路"地区变成为"准租界"。

但这"准租界"和稳健租界有所不同，马路双方新造起的小巷和洋房都归租界巡捕房统帅，但马路边那些土产货的本来住户却仍旧归中国方位政府统帅。这样，在上海消一火之后，这片地皮上便变成了双重政权和双重警权，即是大家租界工部局、伪市政府、租界巡捕房、伪沪西窥探署四者并存。于是在这片地皮上，同期存在着以下这些武装力量：

大家租界巡捕房的英国籍、印度籍和华籍巡捕；

英国皇家陆军和苏格兰蛇矛营；

大家租界万国商团的英国队、好意思国队和华东谈主队；

汪伪政权沪西窥探署的窥探；

汪伪"和平军"驻军；

日本宪兵队沪西分队的日本宪兵；

汪伪特工总部（"76号"）中的武装密探。

在一块面积不及二十常常公里的大地上，果然集合着这样多琳琅满方针公开武装力量，这真不错说是世上稀薄的。这些武装力量之间，日伪方面的力量占着透顶上风，租界当局虽在口头上掌执着"越界筑路"地区的行政职权，但他们自知凭着几名巡捕和几杆手枪要同领有多样轻重刀兵的日军、伪军和汪伪密探抵抗，仅仅以卵击石，因此只可事事处处明哲保身，仰承着日伪的鼻息虚应故事。

这样，"沪西越界筑路"上的社会表率便完全处于失控气象。除毒、赌、娼之外，凶杀、劫掠、绑票等罪案频频发生，当事者或家属褊狭流弊，大都不敢向捕房报案，即使报结案，也决莫得可能破案。这样，住在这片地皮上的本分市民便东谈主东谈主自危，一些家景艰深而又莫得日伪或黑谈配景的东谈主家，更是心惊肉跳﹣-真实名副其实的歹土。

但是，这片"歹土"，对那时上海的某一部分东谈主来说，却是一派"王谈乐园"。

1940年3月，以汪精卫为首的汉奸"国民政府"在南京确立，立时上海也确立起由陈公博任"市长"的伪"上海终点市政府"。同期，纷乱"院长"、"部长"、"次长"、"厅长"、"局长"、"处长"、"主任"、"专员"等大中小"三点水"（汉奸，汉的偏旁为三点水）纷纷踏踏实实，一本事豕突狼奔，乌烟瘴气。

上海的两个租界虽已成了"孤岛"，但行政权和警权仍属于大家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一些地位较高的汉奸是不行在内部训导"官邸"和"公馆"的，于是便都集居住到沪西"越界筑路"上。

愚园路是那时沪西"越界筑路"上的一条主要马路，东起静安寺，西迄兆丰公园（中猴子园），全长约三里，大部分为住宅区，亦然那时那些大奸巨猾的都集居住地区。

我家那时在愚园路中段的668弄（今镇宁路）里，整条小巷里只须二十来户东谈主家，其中便有四家是"三点水"："国民政府行政院内务部长"梅念念平、"上海商会会长"张培生、"上海终点市财政局长"杨某和"江苏省胜利税局长"丘某。梅念念平是汪精卫的心腹，汪伪中央政权的中枢东谈主物之一，属于"天"字号的汉奸。另外那三个也都是汉奸中的一、二流东谈主物。除此之外，还有两家是黑谈中的头面东谈主物，虽然莫得在伪政权中担任职务，但同日本东谈主和汉奸的干系很密切。某次，我家北邻阿谁姓沈的赌场雇主家里宴客，来客乘坐的汽车停满了泰半条小巷，小巷里站满了多样带枪的东谈主﹣﹣来客的保镖和卫士。最自后的是一批日本来宾，由两部日本宪兵驾驶的带斗三轮摩托车开谈，背面随着一部满载日本宪兵的敞篷军用汽车，临了才从一部土黄色军用轿车中下来了个形体矮胖的日本军官，由迎出来的主东谈主和其他"稀客"蜂拥着走进门去。自后，我家的男仆从沈家的保镖何处得知，来的阿谁日本军官是个少将，至于姓甚名谁则莫得问涌现。

那时日本大本营咨询本部派来中国给汪伪政权当"最高咨询人"的影佐祯昭也仅仅名少将，必一体育而在"上海终点市政府"里当"太上皇"的上海宪兵司令的军衔仅仅大佐。由此亦可见那位沈雇主的往返之一斑了。

668弄中虽然住着像梅念念平那样的巨奸，但在斜对面那条749弄中更住着两个使那时上海东谈主谈虎色变的东谈主物，那即是李士群和吴四宝。

愚园路749弄原是条建于30年代初期的新型里弄，其中几排房屋略带些西班牙时势，居住的大都是中产阶级东谈主士和英好意思外侨，掌握有一大片旷地，上头有条小浜流过。从1939年底起，那时任汪伪"特工总部警卫大队长"的吴四宝便强占了那片旷地，填平河浜，在上头大兴土木，造起了两座贯串的大屋，一座我方居住，另一座则孝顺给顶头上级"特工总部"的主任李士群。从此，这条本来挺静谧马虎的小巷中便豕突狼奔，不仅汉奸们乘坐的汽车和三轮摩托车昼夜相差，小巷口还总有四五名密探，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在何处轮班站岗，那些密探都衣着灰布或藏青哔叽中山装，把二十响快慢机用皮带吊在颈里，嘴角叼着烟卷，在小巷口游来荡去，弄内住户如果有亲故上门调查，往往会被拦住盘查，以致搜身之后方会放行。这样便使小巷内不少住户成了"断六亲"，亲一又们也不肯登门。

那时，我在中西女中第一附小读书，逐日上学和下学回家都要过程749弄前边，往往能看到"特工总部"的汽车拉响着警笛奔突而出，这些轿车都是玄色的，双方踏板都各站着个保镖，手中快慢机的枪口对着路边的行东谈主，仿佛准备随时开枪射击。

1942年，吴四宝被他的日本主子毒毙后，财产也被充公，他的那座大宅就此空关起来。一年多后，李士群也被日本主子毒毙，他的那座大宅也不异空置。抗战得胜后，那两座毗连的大屋作了"逆产"被国民党政府充公。解放后，被袭取改为医疗诊所，脚下是长宁区同仁病院门诊部，但建筑时势仍旧保持半世纪前的原样，险些未有变嫌。

"歹土"东隅

668弄和749弄虽在愚园路上有"汉奸小巷"的臭名，但若与并吞条路上的1036弄比拟起来，则又是如小巫之见大巫了。

1036弄在忆定盘路（今江苏路）以西毛糙两百米处，是一条宽阔而迂曲的小巷，内部共有八幢时势和面积各不相通的花圃洋房。临街的第一幢是19世纪西班牙城堡式建筑，巍峨无际，梗阻豪华。这是抗战前任国民党政府交通部长的王伯群为了谄谀他的新婚内助、原上海大夏大学校花保志宁而建造的，耗资巨万，历时两载方才建成。神话王伯群因为兴修这座豪华府第而受到监察院的毁谤，因此罢官离职。但在这座新房中居住还动怒两年，抗战爆发，他就携眷撤往内地，这座住宅就被日伪当局"充公"，当作汪精卫在上海的"行辕"，对外则简称为"汪邸"。并吞小巷中另外七幢房屋也都被日伪当局"征用"，一谈分派给汉奸中的顶级东谈主物作念公馆。住在这条小巷里的有汪伪政权的第三号东谈主物"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周佛海，"社交部长"褚民谊，汪精卫的内侄、"行政院通知长"陈春圃，"立法院副院长"缪斌，"和平军总司令陆军上将"任援谈，周佛海的妻弟、"中央信赖局长"杨惺华等。因此，那时的愚园路1036弄真可算是个"顶级汉奸窝"。

汪精卫在南京当"国民政府代主席"，天然常住在何处，但未必也会来上海"调查"。逢到这样的日子，即是童稚无知的我最兴盛的时候。因为他在上海时间，愚园路西段从忆定盘路到兆丰公园便会闭塞起来，只准闭塞区内的住户字据相差。我读书的那所公园便会闭塞起来，只准闭塞区内的住户字据相差。我读书的那所小学在闭塞领域之内，天然就得停课休假，于是我便得以畅快玩耍。

那时我那间卧室的阳台正对着马路，是以也曾好几回掩在何处不雅看到过汪精卫过程时的情景。

在汪精卫的车队过程之前毛糙半小时，军警先要净街，把路上行东谈主驱赶进近处的小巷，迫令他都备背向马路站着，不准回头看，扫数住户家中濒临马路的窗门也都被责令关闭，不准开启，阳台或晒台上也不准站东谈主。"净街"之后，又开来一大队日本兵，手持刺刀的步枪，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成列开，监视着那些军警不准回头。这时，车辆匿形，行东谈主绝迹，在一派死寂中，一长串车队疾驶而过，其中有轿车，有效敞篷汽车，也有满载着日军和伪军的无篷卡车，还有车头处架着机枪的装甲汽车，足有六七十辆，外东谈主根柢无从知谈汪精卫究竟躲在哪辆车里。

不仅汪精卫在上海"调查"时，愚园路西段部分要戒严闭塞，就连他不在上海的时候，这一带也不异警卫森严。我每回到兆丰公园去，过程1036弄时，总能看到四名持着上刺刀步枪的"和平军"濒临面直挺挺地站在小巷口，另外还有一名挎驳壳枪、佩军刀的军官在带岗，弄口双方还放着铁丝拒马架，不让行东谈主走近。

抗战得胜后，除了汪精卫已在一年多前病死之外，愚园路1036弄那些洋房中如好景不长般的"主东谈主"都备被押上了审判台，其结局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1036弄中那八幢花圃洋房也就拾带重还。不知是何原因，从内地总结的王伯群和内助并未再住回那座城堡式豪宅中去，而是把它租给了英国新闻处作办公场地和寝室之用，直到上海解放。

上海解放后，这座大屋由政府袭取，那时还有种值得称谈的习气，即是很青睐对少年儿童谈德文化和常识手段的培养磨真金不怕火。从市政府到各戋戋政府，都把辖区中袭取来最佳的屋子用作少年儿童的行径场地，因此这座昔时的"王公馆"和"汪邸"便成了长宁区少年宫，一直保留于今。

我读书的那所中西女中第一附小（旧址为今江苏路第五小学）是那时上海最闻名的教训小学，由于膏火昂贵，学生们的家景都较艰深，那时的同学中也有不少是大汉奸的子女，如缪斌、杨惺华、潘达（汪伪上海市窥探局副局长）、钱大櫆（汪伪中央储备银行副总裁）等的子女。同学们出于对汉奸的妒忌，在校园中相遇时，常会往地上啐着唾沫骂他们"汉奸坯子"或"小汉奸"。遭受这类情形，有的男生会冲过打上一架，有的女生会对骂或叫保镖、汽车快进来恭维，但也有一些素性柔弱的女生，在黑白声中只会掩面抽堕泪噎着疾步逃开，放了学便躲在教室里不敢出来，要在老师奉陪下才敢穿过操场出校门，躲进自家来接的小汽车。

我那时亦然参与骂东谈主的学生之一，况且从未感到这样的作念法有什么区别之处，仅仅认为这些同学的家长既是作念了汉奸，那他们也就该死挨骂。直到二十多年后，一群本应由我负教养之责的少年围着我狂喊乱叫地唱"老子硬人儿铁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鬼见愁》那首歌时，我白费认为我方应该为二十多年前的行动感到忸怩。

孙树棻，1933年1月10日生于上海，别称树棻。祖籍浙江绍兴，出生银行世家，自后家谈中落。1954年毕业于华东政法学院政法系。历任老师必一体育官方网站，中国作协上海分会专科作者、第五届理事。1993年移居香港，成为香港解放写稿主谈主与报刊专栏作者。1963年运转发表作品。1982年加入中国作者协会。著有长篇演义《姑苏春》、《伴飞》、《毒枭》等，中篇演义《半夜千里》获上海市首届文体作品奖。晚年专述海上旧事，著有《上海旧事：临了的玛祖卡》、《权门旧梦》等。2005年9月2日病逝于上海，享年73岁。